战火之下 爱在多哈

   三天里飞了四个城市- 一路穿过无人的迪拜机场、人多的香港机场和台北桃园机场, 终于飞回到美国- 降落在洛杉矶国际机场。 这还不是我旅程的终点, 还得继续飞,飞到美国的东海岸, 我生活居住了几十年的纽约和新泽西州。 从现在到登机,还有 2个半小时。 听着身边寥寥数人的鼾声, 我的思绪又回到那个美丽无比的中东海滨城市- 多哈。

   我一直想着思恋着多哈。

   这一次从纽约出来去中东四十五天,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每一件事都是颠覆我生命和认知的。 但真正让我难忘和暖心的,是多哈的那个下午。

   那天下午, 我坐在海边的沙滩上,身后是奇特建筑月亮下的Raffles Hotel 和 Fairmont。眼前,是一片蓝得出奇很安静的海;脚下,是金色的沙滩;头顶,有斑鸠的叫声。整个地方几乎没有人,阳光暖暖地照下来,时间像是忽然停住了。那个瞬间让我很有感触。

   我忽然想起过去的这些年,跟着中国的富豪们在海外看海岛、谈收购、又当翻译又做策划,爱憎分明。 去过太平洋原始的雅浦岛,也去过塞班岛,还去过加勒比海的波多黎各。那些地方,外面的海洋都很美,美得让人心动,可是一转身,身后往往还是丛林椰树一片, 还没有发展起来。

   可多哈不一样。

   在这样一片天然的海和沙之外,身后却是茵茵的绿草坪和无比璀璨的 Raffles Hotel。它让我想到中国大饭店,想到北京饭店,也想到后来北京饭店更名为 Raffles Hotel 的那段历史。那种感觉很特别——仿佛一个地方,不只是有自然的美,也有文明的完成度,有一种被时间和财富共同雕刻出来的秩序感。

   也就是在当年2008年5月刚刚更名和完全不同风格的内装修完成后的Raffles Hotel, 我见到我华尔街的老朋友菲利普·达马斯和他的儿时的朋友洛克——那位曾经的奥运会主席。我受托邀请他们去北京拉菲特城堡看一个地产商开发的“法国项目”。 这是一个按1:1.5 放大的 法国拉菲特城堡。 那位城堡的主人说: 如果他们来不了, 请带给他们一句话: 奥运村的房子和周边的花园都是新的, 树木都是刚植下的; 我这里的树: 长了上百年了。 葱葱绿绿。

  我把这话带到了。

  不知这话对拉菲特城堡成为2008年奥运会俄国运动员的 campaign ground 露营地, 是否有帮助?如果是, 那就一定帮到了张宇成董事长。 他当时很缺现金流。

亚运会后, 挡不住的人流带去了巨大的现金流。 城堡也打了个翻身仗。 城堡周边的草坪首先感到了地下的水源, 变得绿荫荫的。

   在宁静的多哈海边, 此时不知为什么让我想起几乎过去了20年的那些热闹非凡的日子和忙忙碌碌川流不息的时光? 坐在木躺椅上,手中啪啪啪拍了一阵美容视频后, 看着眼前无边的海蓝色, 我忽然开始回头看自己。

  我这一生,好像一直都在为别人做事。 最初的拼命读书,当然也是为了自己,为了家人。后来去美国读书,也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家人。 1977年、1978年, 读书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我们那一代人,心里总有一种很深的责任感。上大学的时候,总是记住56 个农民养活一个大学生, 一个人读了书,就不能只想着自己。再说呢, 自己什么都没有, 怎们能够给予他人?you must have to give.

  所以这么多年,我心里总是在想:

   me and the world,

   me and the society,

   me and the community.

   一个人的价值,一定是在他与别人的关系里,在他与社区、与社会的关系里, 与他生活的世界里。 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去投资海洋的希望Currents of Hope – Save the Ocean 纪录片。 你真的能活到海枯石烂那一天? 女朋友问。把自己的钱往水里扔?

   因为是斋月,白天,多哈整个城市都很安静。人们大多在家里休息,因为他们在日出之前吃一顿饭,等到日落之后再吃饭。白天和黑夜,像是被整个倒转过来了。于是,那个本来属于喧闹世界的白天,忽然空了出来。

   留给了我。

   就在这样,在离我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一个天远地远的中东海湾, 我坐在海边,看着蓝色的海,听着鸟叫,晒着暖暖的太阳,心里生出一种很深的反思。

   我突然觉得因为美,让这个世界和时间同时停摆。

    而我第一次,真正地问自己:如果我明天就离开这个世界,我能带走什么?

二、

   和我同行的,还有两个人。 一个叫吉尼利,

   他是 Family Film Awards(家庭电影奖) 的创始人。一个是叶先生, 他喜欢收藏古董。

   吉尼利的人生,本身就像一部电影。四十多年前,在伊朗白色革命的动荡年代,他离开了伊朗,去了美国。那是一段带着创伤的离开——国家、家庭、记忆,都在那一刻断裂。

四十多年过去了, 那些破碎的记忆始终留在他的心里。于是,他做了一件很特别的事, 他把自己无法在现实中完成的人生,放进电影里。

    那些早年失去妻子的痛苦,那些关于家园的记忆,那些在现实中无法挽回的时刻,都在电影里被重新讲述。电影对他来说,不只是娱乐,而是一种精神的栖身之地,一种生命的延续。有时候你会感觉,他的世界有一点模糊。他自己也常常分不清——他的生命是在现实里,还是在电影里。所以他说话的时候,有时真与不真会混在一起。你需要一种特别的鉴别力,才能理解他。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人坐在电影院里,看着屏幕上的英雄。电影结束后,忽然恍惚了一下,心里会想:也许电影里的那个英雄,就是我自己? 因为在现实中,他并不是英雄。现实中的他总是在妥协。有点像《Back to the Future》。回到未来。

   Michael J. Fox 在《回到未来》 Back to the Future 里创造的角色, 是一个在现实里不断前进,却总想回到过去,重新改写命运的“草根英雄”——每一个我们。

   另一位朋友叶先生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收藏家。我们常常说,一个人其实有两份工作。一份叫 Day Job,一份叫 Dream Job。Day Job 是必须做的工作,是生活的责任。 Dream Job 才是灵魂真正想做的事情。

   对叶先生来说,Day Job 可能是做政府项目的一个总包商。他读过很多书,有很好的学历和职业背景,也有很强的判断力。靠着这些能力,他建立了一份稳定的事业,不但能养活自己,还养活了不少人。

   但这可能不是他想要的真正的世界?

    他的真正世界,一定是艺术。因为他收藏了太多的古董——从上古红山时代的龙和无数 “坛坛罐罐”, 跨越了两千多年的历史。每一件东西都留下了时间的痕迹和当年的科技文化和审美观。 那些器物像是时间本身,被人类小心地保存下来。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类”。

    和这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我常常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仿佛回到了一个非常纯粹的时代。那是我还没有真正踏入社会的时代, 一个人活在书里的时代。 你只是和书本发生关系,和历史发生关系。我学文学,读莎士比亚,也研究《红楼梦》。很多时候,我的精神世界并不在现实里,而是在那些人物之间。在莎士比亚的舞台上,在 “To be or not to be” 的犹豫里,在 Ophelia 的悲伤里。或者在《红楼梦》的大观园里。我常常想象自己和那些人物的对话。

    有时候我甚至会忽然对探春说:原来你喜欢放风筝啊。你想飞得很远,很远。可是你飞不远。因为有一根线,把你牢牢地系住了。

    这根线 叫 责任。

    和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他们的世界其实也十分纯粹。一个人,想把 电影里的价值和记忆 分享给世界。另一个人,想把 时间留下来的艺术 分享给世界。而我站在他们之间,穿梭在莎士比亚和宝玉的大观园。 忽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最初的世界——那个只相信思想、艺术和故事的世界,在这个精神相遇的瞬间,在多哈的海滩, 我们看见纯粹的自己。

三、

   我们都各自在做自己的事。

   吉尼利坐在沙滩的椅子上,对着大海祷告。

   他是伊朗人。那一刻,他面对着海,好像在面对一个更大的世界。也许他能感觉到伊朗对这个地区、对周边国家的那种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影响。无论是什么影响。

   而事实上,我们谁也不知道,几天后美国和伊朗就会开战。我们迪拜酒店的上空,会有火箭炮的爆炸声和手机上不断传来的报警的信息, 中东不少国家和地区以及许多地方还会变成被轰炸的目标。

   那天,吉尼利只是安静地在那里祷告。和海水 、阳光、沙滩、斑鸠勾魂的叫,连成一片。 再往巨大的玻璃窗里面看,叶先生正坐在空无一人美得令人感动的餐厅里, 低头看着手机上的宝贝。他总是这样——只要有一点点空隙,就会低头看着那些从远古时代走进他生活的、美丽的东西。

    那一刻,我忽然想到了那只红碗。 也想到了雍正。雍正在位只有十三年。但在那十三年里,他创造出了中国历史上最精致、最美的陶瓷。当叶先生第一次给我看到那只红釉花碗的时候,我就被深深地震住了。爱说话的我变得鸦雀无声。 那天夜里三点五十五分,我完成了一篇文章,发给一个诺贝尔和平奖提名奖得主——Michael 看。他立即写了一篇回应的文章。一个人的一生,就像一朵花。既然要开放,就一定要绚烂地绽放!

   透过巨大的玻璃窗, 我看着叶先生,想着几周前在时代广场Fushmi 日本餐的一个餐桌上, 叶先生怎样第一次让我看到这个红花碗。 他打开一个随身携带的箱子,从里面取出一个盒子。 打开盒子。 盒子里躺着这只红碗。他说: 这是一只 大清雍正年制珊瑚红珐琅彩宫碗。

   真的, 不是这只碗的历史和出生, 也不是因为她可能价值连城, 不是的。 而是因为它太美了! 那种美不是张扬的,而是一种温柔的光,从三百年前不知经过多少双手的吾爱, 走到今天。 在我的眼前, 慢射开来。

   叶先生把碗递了过来说:“你捧着看看。”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来。那一刻,我捧着的,好像不是一只瓷碗,而是一朵从火焰里诞生、又穿越三百年时间的一朵娇艳美丽活力满满的花。

   那不是被画出来的花。

   那是穿越时间、穿越火焰,被烧出来的花。

   花瓣轻得像呼吸。粉色与紫罗兰像含羞的目光,金黄色的花心像时间深处缓缓流动的光。

   我突然意识到: 这就是收藏品。

   它带我们走进他人的生命。走进他人的挚爱。

   在多哈的海边, 我无声地看着 吉尼利和叶先生,心想原来 生命就是可以这样度过: 少一点责任,多一点爱。

   爱我所爱 爱在多哈—— 爱上最美的自己!